追忆无尽情无涯 旅在途中——写给远行的父亲

时间: 2019-09-13 09:21 来源: 千丝网 作者: 廖毅文

父亲(中)与弟弟(左)及战友合影

又到了中秋月圆、丹桂飘香的季节,我徜徉在北京节日的花海,穿行在热闹的街市,在没有父亲的中秋节遥望归途,悲怆而惆怅。父子情深,血脉相连,难以割舍,却终要生死永别,离我而去,不禁想起了故乡门前父亲栽种的那棵桂花树。

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。虽然种树的主人不再回来了,但他种树赏花的身影犹在眼前。亲友们总是喜欢聚集在树下,一边沐浴着桂花的幽香,一边思念他,缅怀他,仿佛他从未离去。我想,桂花树是有灵性的,那缀满枝叶的一簇簇洁白花朵,既是对父亲精心呵护的感恩,也是对他的礼赞与怀念,不知远在天堂的父亲是否感知桂花树厚重的情意。

父亲一辈子,就像故乡门前的桂花树,苍翠茂密、无私无瑕,尽吐芬芳。他对党和人民事业无限忠诚,兢兢业业,任劳任怨。今年端午,我出差路过家乡。刚进家门,正好遇见父亲原政法系统的老同事景国宏叔叔,他激动地拉起我的手,回忆起与父亲在一起的往事。第二天一早,专门送来了当夜写就的诗作《我与挚友那些年》。他写道:“荆楚俊杰,驾鹤西去,50年代,情同手足。政法战线,三家协同,大案要案,先后告破。披荆斩棘,夙夜在公,细心钻研,犹在眼前。革命精神,历久弥新,斯人虽逝,风范长存。”

父亲似一缕阳光,让你的心灵在寒冷的冬天,也能温暖如春;他又像一泓清泉,让你的情感即使沾染岁月风尘,依然被洗濯得纯洁明净。父亲始终以特有的沉静和含蓄,耸立在你的生命之源,诠释着父爱的责任,伴随你走过坎坷而孤独的征程。1992年,随着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断发展,新一轮的下海潮在全国各地迅猛兴起,许多人辞掉公职,商海淘金。父亲的老同事来家里串门,总是传递一些谁的女儿去美国发展了,谁的儿子开公司挣大钱的消息,父亲从不羡慕,却把我参加总部工作组在西藏边境乃堆拉哨所照的一张相片,摆放在客厅的显要位置。此举无声胜有声。他想告诉人们,逐梦军营,献身国防,为国尽忠,才是热血男儿应尽的义务和人生价值。父亲曾是铁血男儿,也有过风华正茂。孰轻孰重,他心里最清楚。

世间花之香者,清雅或浓郁,二者不可兼得。唯独桂花清芬飘逸又浓郁致远。因此,父亲告诫我要学桂花的品性,明德惟馨。军队在“郭徐”时期,纲常败坏,是非颠倒,奸佞横行,英雄落泪。令多少宏愿,竹篮打水;多少热血,付之东流;多少志士,黯然伤离。“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”“繁霜尽是心头血,洒向千峰秋叶丹”。有一天,我在家里谈论军中某某“大老虎”因贪污腐败,被立案调查;某某某又因作恶多端,畏罪自杀;某某顶风违纪,不收手,买官当上了将军,最终从军职房搬进了“班房”等爆闻糗事时,父亲清澈的目光流露出对军队铁拳反腐、全面整治,开始浴火重生、凤凰涅槃的钦佩,但又无不闪过一丝忧虑。他严肃地告诫我,宦海浮沉,较量无声。宁要踏实纯净的平凡,也不要肮脏换来的富贵;不随波逐流,人云亦云,保持定力,守住底线,经得住诱惑,才是党的好干部,还用“沧海横流,方显英雄本色”和“厚德载物”激励我。当时,我取笑过他的迂腐和不合时宜。现在,父亲的话时常在耳边响起,犹如警钟长鸣,鞭策我防微杜渐,不忘初心。

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”,是自然规律和社会生存法则。每个人都想取得成功,走向辉煌,这无可厚非。但军队过去“不跑不送低职使用,只跑不送原地不动,又跑又送提拔任用”的恶劣政治生态,谁之罪?谁负其责?谁能实事求是给历史和广大官兵一个交待?!真是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”

苏轼在《三槐堂铭》中有诗云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。”家风和文化是一个家庭的精神内核。她像一件艺术瑰宝,在漫长岁月中历经一代代人的传承、打磨、沉淀,成为一个家族的精神纽带。对此,父亲身体力行,率先垂范。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父亲工资不高,家里条件一般,他却慷慨大方,乐于助人,用积德行善,对我言传身教。当时,国家为大力发展农业,从省市到地县级单位都按比例指派干部到农村,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,帮助解决农业生产中的诸多问题。我从小学到中学,父亲几乎长年累月在农村住队,终因积劳成疾,患上了肺气肿。只有累倒了,才回家休息几天。他体贴农民的疾苦,对他们的需求和困难,总是想法设法帮忙解决。有一次,父亲把一对农村老夫妻接到家里,住了很长时间,帮他们托关系寻医问药,治疗顽疾。老夫妻病愈离开时,父亲还送给他们很多物品。这是一对无儿无女的五保户,父亲经常接济他们,一直持续了很多年。父亲晚年,不时要求我在经济上帮助有困难的人。每次都嘱咐我,不要杯水车薪,要多多益善。我曾调侃过他,不是掏自己腰包,不知道心疼。他忍不住地扬起头,笑得是那样的开心爽朗。那笑容,至今在我眼前闪现,慈祥豁达,温暖如春。

清代翰苑名贤姚文田说过,“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,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。”腹有诗书气自华。父亲深知读书丰富知识,增长本领,改变气质,开阔眼界的道理。他虽然出身贫寒,但聪明好学,情趣高雅,爱好广泛,经常给我讲山西裴氏家族的故事。他说,这个家族在中国历史上传承2000多年,人物之盛、德业之兴世所罕见,其根本原因是家族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手不释卷。读书不仅是个人成长进步的阶梯,也是一个家族兴盛的不竭动力。人的外貌会逐渐衰老,但被书香滋润的灵魂不会枯萎。他病重期间,郑重地告诉我,老家的书橱里,存放着他的一些修身齐家济世悟道的书法作品,要我认真领会,好好保存。我听后,还流露出一种不以为然的漠视。心想,我认识很多著名书法家,还有机会与沈鹏、李铎、欧阳中石等书法大家推杯换盏,聆听请教,您这位老同志只读过几年私塾,能有多大造诣?他去世后,我将他的作品发到网上,很多首长和战友都说写得不错。军事博物馆袁伟将军说:“你父亲的书法功底深厚,章法讲究,你不说,我还以为是明清书法家的作品呢!”我幡然醒悟,父亲让我收藏好他的书法,是让我延续文化的血脉,传承纯良的家风。

父亲病逝的翌日,我到301医院内科大楼他的病房收拾物品。无意中,挂在床头显示他姓名的电子牌闯入眼帘。我想起父亲为战胜病魔,延长生命,陪伴家人,忍受着每天抽血、输液和治疗的痛苦,从不叫一声疼,也不掉一滴泪,如今还是被病魔夺去宝贵生命,不禁悲从心来,失声痛哭。父亲,我一点思想准备没有,您怎么就走了呢?我多想您康复后再好好孝敬您,做几样你爱吃的菜肴,您怎么就走了呢?我投身军营,长年在外,父子之间聚少离多,我有好多话要向您诉说,您怎么就走了呢?我曾写过一首《写给远在天堂的父亲》的歌词:“时光如水,穿过朝暮春秋;往事如舟,满载父亲叮嘱。几多慈爱,几多沧桑,几多守候,都珍藏在记忆深处。一壶老酒,自酙永别凄楚; 漫漫长路,往事不堪回首,您在天边眺望,我在尘世祈盼。千沟万壑,梦里执手相看泪流。日月星辰,朝夕辉映心头; 青砖黛瓦,镌刻舐犊情柔;霜鬓晧首,背影蹒跚。待我告老还乡,伴您度过春夏秋冬。”

父亲的最后几年时光,是与我一起度过的。家里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件物品,都留有太多父亲的印记。每次走进他的房间,一种揪心的痛楚弥漫全身。房间的所有物品,都按父亲生前的原样摆放。他的病历、CT片和使用过的呼吸机、血氧仪……我都舍不得处理,因为上面留有他的气息和指纹。雾化杯中残留的纯净水我也舍不得倒掉,我期盼他还能回家,制氧机再传来轻轻的轰鸣声。无数次的午夜梦回,我找到了治愈他疾病的良方,当我高兴地喊道“爸爸,我找到好药了!”醒来时却是一场梦,我不得不接受永远失去他的悲痛与缺憾。

每当我遇到困难感到无助的时候,就会想起父亲养育我们成长的艰难岁月,想起他所经受的种种磨难,与他进行心灵的对话。特别是“文革”中公检法受冲击时,他身穿深灰中山装,斜背军用挎包,站在戏台上被批斗的情景,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他平静坚定的脸上,沉着淡定,坦然自若,无所畏惧。这种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藐视一切邪恶的气势,在精神上给我潜移默化的影响和支撑,激励着我去战胜一切艰难险阻。

生老病死是一种司空见惯的自然现象。亲人离世悲痛是难免的,随着时光流逝会逐渐变淡。但我与父亲之间好像有一种无形的东西缠绕着,割舍不断。这是他传承给我的“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”的理想火种?还是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的赤子情怀,或是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的坚强意志,抑或是“横眉冷对千夫指,俯首甘为孺子牛”的铮铮风骨?

父亲生前,我对他的思想和情感观察不够,体悟不深,觉得今后还有时间和机会去解读。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,回忆起他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更觉得父亲深沉博大,淳厚内敛,正直坦荡。人在年轻的时候,往往热衷浮华,幻想功名,追求成功,而对父母的恩情,体会不深,察觉不细,认为父爱母慈,理所当然,天经地义,仿佛他们是摆在屋子里的一个老物件,司空见惯,习以为常,不懂得去沟通理解,更不知道去体贴关心。只有经历了人生风雨,看清了人情冷暖,懂得了世态炎凉,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之后,你才会明白,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包容你的,永远是你的父母。可当我们感知这些,体会到父母的付出和不易,开始关注和珍惜他们的时候,却发现他们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,甚至物是人非,让人悔之晚矣!

著名作家毕淑敏说过,每一个赤诚忠厚的儿女,都曾会在

心底向父母许下“孝”的宏愿,相信来日方长,相信水到渠成,相信有功成名就的那一天,可以从容地尽孝,去报答父母的恩情。许多人却忘记了时间的残酷,人生的短暂;忘记了生命不堪一击的脆弱。就像朱自清在《背影》中描述的,他最不能忘记的是父亲的背影,以为一别后很快能见到父亲,却不知整整过去了两年,还是不得见。那种怅然伤怀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。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孝是稍纵即逝的眷恋,孝是无法重现的幸福。子欲孝而亲不待,是世界上最悲痛和最无奈的事。特别是当生活愈来愈好的时候,这种遗憾会更加强烈。

有一件事很神奇,我迄今不能做出合理解释。在父亲离开我的这些日子里,每当我萦回辗转,寻他千百,心心念念到因悲痛而不能自持时,他总能如约走进我的梦中,轻轻拥我入怀,用他那双绵软的大手,摩挲着我的头发脸颊,这难道是人们津津乐道的量子纠缠?还是因日有所想,夜有所思,产生的幻觉和场效应?也许是父子连心,冥冥之中,我感觉父亲没有走远,还在我的身旁,与我一起迎接朝阳晨曦,送走晚霞落日……真是念兹在兹,无日或忘!

“不是人间种,移从月中来。广寒香一点,吹得满山开。”南宋爱国诗人杨万里的《月桂》,把桂花的清雅和浓香写得新颖别致,生动形象。我爱桂花。她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,没有月季的鲜艳夺目,但她刚劲不屈的干枝,晶莹剔透的花朵,碧绿葱郁的树叶,沁人心脾的清香,纯洁而质朴,无我而崇高。我的双眸湿润了,泪眼朦胧中,我仿佛看见父亲披着霞光,从桂花树下,正向我缓缓走来……

编辑:苏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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